从广东“百亿返利”到广西“九家上书”：电力市场还差多远

近日，电力市场有两件引人关注的大事。

一是在广东，围绕“价差返还”的纠纷持续发酵。据业内人士测算，2026年广东发电企业向售电企业和电力用户的场外返利，规模或达百亿元量级。这场纠纷已从“业内协商”步入法庭与监管部门的视野。

二是在广西，九家发售一体化售电公司联名上书，就批零倒挂导致巨额亏损等问题发出“鸡毛信”。

两件事放在一起，观茶君得出的是同一个判断：

我国电力市场尚处于建设初期，还不成熟。

这绝非指责。电力市场从建立至今时间不长，很多规则是第一次制定，很多问题是第一次遇到，出现问题很正常。恰恰因为它尚在建设之中，问题才会以这样的方式集中呈现出来。讨论这两件事的意义，不在于厘清谁对谁错，而在于透过它们，看清电力市场还差些什么。

一、不成熟，主要表现在六个方面

（一）规则有失公平：只约束盈利，不管亏损

以针对售电公司的限价为例：批零价差设有上限，超额利润要按比例分成——2:8、1:9，都属于这一类。观茶君觉得这些规定的初衷有合理之处，售电公司不能把用户的低价空间全部占为己有。

但规则的另一端是空白的。售电公司出现亏损时，却没有相应的分担安排。没有缓冲机制，没有保护线，更没有亏损如何处理的说法。

这意味着，这套规则只完成了风险分配的一半：盈利时有规矩，亏损时没说法。它不是在双方之间分配风险，而只是单方面设限——这正是不公平的根源。

（二）规则越界：替市场做决定

不该管的硬管，是规则的另一类问题。

广东电力市场的年度交易成交均价下限，明确设定为0.372元/千瓦时。这一价格下限的设定，出于控制价格波动、降低市场风险的考虑。但现实是，绝大部分售电公司为争夺客户，终端实际成交电价均低于该下限，只能到规则之外寻找出口。“场内合规签约、场外价差返还”的做法，正是在这样的约束下形成的。

另一个问题是长协比例的硬性要求。规则既要求长协电量必须达到一定比例，又锁定了相应的价格区间。价格锁住了，量也锁住了——在这种情况下，价格机制实际上很难发挥作用。

一个成熟的市场，价格应当由市场机制去发现，而不是由行政规定钉住；交易量应当由市场主体自主决定，而不是由规则硬性划定。

规则替市场做了市场本该自己做的决定，这本身就是不成熟的表现。

（三）主体不成熟：只算自己的账，不算市场的账

发电企业、售电公司、电力用户，三方都存在同一个问题：只算自己的账，不算市场的账。

用户追求低电价，不愿承担相应的风险；售电公司追求价差空间，对市场风险缺乏预判；发电企业作为市场的重要主体，同样存在风险认识不足的问题。共同的毛病是对电价波动风险的无视——这本身就是不成熟的表现，也是最大的风险。

事前认知如此，事后行为同样能说明问题。出了问题之后，无路可走的主体只能选择以拉横幅施压、联名上书“找市长”等方式推动解决。

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本身，也是市场不成熟的一个表征——有朋友如此评价。

更深一层看，市场主体对“什么是市场”的认识尚未完全建立，心态上也未完成从“依赖行政”到“面向市场”的转变；风险认知的偏差，最终都会反映到对市场的态度之中。

（四）监管不成熟：规则设计与事后管控都跟不上

前面提到的规则残缺与规则越界，规则是谁定的？是管理者和监管者主导制定的。规则设计上的偏差，源头在管理与监管环节。

同时，监管者在事后管控这一环也没有跟上。事前设计规则，事后管控风险，两个环节都还不到位。

作为市场的守夜人，监管者在“定规则”和“管起来”两个环节上，自身也处在不成熟的状态。

（五）产品设计不成熟：缺少风险对冲的工具

目前电力市场的主要产品是中长期交易和现货交易。更长期的风险对冲工具，市场尚未提供。从现货角度看，现货价格受新能源出力波动、极端天气、负荷变化等因素影响，波动明显，有时甚至出现负电价。发电企业、售电公司、高耗能企业都面临价格风险，但场内缺少标准化的对冲工具，风险没有适当的出口。

从政策进展看，方向已经明确。《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》明确提出，推动条件成熟时开展电力期货、期权等衍生品交易；广东省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探索电力期货等衍生品市场建设。但观茶君注意到，相关交易品种尚未落地，仍处在模拟测试阶段。

（六）风险解决机制不成熟：出了事没有成熟的处理机制

一旦市场出问题，各方都希望有一个明确的处理路径——谁来处理、按什么规则处理、处理到什么程度。目前，这样的机制还不成熟。

二、为什么不成熟：两层原因

上述六个方面的不成熟，并不是彼此孤立的。往深处追，观茶君觉得主要有两层原因。

第一层，是体制转换所处的阶段。过去的电力是计划体制、行政管理体制，现在要往电力市场的方向走。这个过程中，既有市场化的形式和做法，也有行政干预、行政管理的内核。两者交叉叠加，形成一个过渡时期。很多矛盾正来自这个交叉期——形式是市场化的，运转却仍带着行政逻辑。

第二层，是对市场不放心。换个角度看，限价也好，长协比例也好，这类限制并不是从市场逻辑里长出来的，而是从“不放心”里长出来的。价格过去被管控，现在仍然在管；电量过去有比例要求，现在仍然有比例要求。这些安排的出发点，是对既有路径的依赖，也是对市场能否承受风险没有把握。

不放心，就会干预；但干预需要前提。正如前文所述，一旦决定干预，就应当是一种相对公平的干预。而现实是，干预的方式本身还不够成熟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连锁反应：

干预锁住了价格，却锁不住供求；价格信号失灵，市场行为就会变形；变形的行为积累成纠纷，纠纷又反过来加重对市场的“不放心”——于是干预再度加码。

结果就形成了当前的混乱局面，而这背后，是行政手段与市场手段之间的矛盾。

问题不是不该干预，而是干预的方式不成熟。干预的初衷是好的——降低价格波动风险，稳定市场。但市场一旦形成，就会受到各方面的影响：一次能源价格上升、区域冲突引发世界能源价格波动，都会带来设计时难以完全预见的冲击。如果不把市场充分交给主体，这些冲击就难以被吸收。

三、走向成熟：四条出路

一是坚定相信市场，坚持市场化改革。必须强调的是：目前暴露出来的问题，不是市场机制本身导致的，而是市场建设不到位导致的。既然选择了市场化改革这条道路，就要相信市场能够解决问题。规则有缺漏、设计有偏差、机制不完善，这些都是建设过程中的问题，不能因此得出“市场机制不行”的结论，更不能因为遇到问题就退回行政手段的老路。遇到问题就走回头路，恰恰是最需要避免的。

坚定相信市场、坚持市场化改革、把注意力放在完善市场本身，才是正道。

二是开门建市场，让更多主体参与进来，特别是参与规则的完善。市场是各主体共同参与的市场，市场的建设、规则的制定本身就存在现实困难。各方诉求并不一致：以长协比例为例，有的主体希望长协总量放大、比例提高，有的主体希望比例压缩、完全放权给市场。这两者之间如何平衡，没有现成答案。答案不应由某一方单独给出，而应在公开讨论中形成。因此，应当让更多的市场主体和社会公众参与到规则制定与公开讨论中来。

这样做有两重价值。其一，各方诉求在讨论中得到表达和权衡，规则更容易被市场接受；其二，也是更重要的一层——讨论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教育。通过参与规则制定，市场主体对规则的理解会更深，对市场风险的认识会更实。规则完善的程度，与市场主体对规则的理解程度是同步的。

三是让已有机制真正发挥作用。需要注意的是，机制并非没有建立：电力交易中心、市场管理委员会均已成立，协调机制等已在运行，相关规定也在陆续出台。问题在于，规定的存在与作用的实际发挥之间，还存在较大差距，特别是落实层面还有明显的改进空间。因此，必须让更多市场主体进入已有机制，把机制真正用起来。

四是针对具体问题，分别采取解决措施。比如，按法治原则、公平原则处理规则越界、规则残缺等问题，该放给市场的交给市场，减少不必要的价格与电量干预；让市场主体参与规则制定，在过程中学习并接受风险，提升各主体的风险意识；加强监管能力建设，更多运用法治化手段管理市场，解决监管能力不足的问题；增加风险防范工具，尽早推动电力期货市场落地，形成风险对冲机制，等等。

四、结 语

广东的返利纠纷与广西的联名上书，或许就是市场走向成熟绕不开的坎。对规则的制定者和监管者、对市场主体、对各方参与者而言，这既是一次检验，也是一场教育。观茶君相信，经历过这类风波、承受过这类风险之后，各方对市场的认识会更为具体，对风险的理解会更为深刻，这对市场建设将大有裨益。

相信市场的力量，相信市场主体对市场的接受与认同，相信电力市场一定会建设得更加统一开放、竞争有序、安全高效、治理完善。

电改非易事，且行且观察。